賴和有篇小說,寫的是臺灣早年貧困小老百姓在高壓統治下的辛酸與無耐,秦得參經歷喪父、受到後父歧視、工作不順利之後,十八歲娶妻,二十一歲時短暫的幸福又隨著母歿一併失去,最後不得不賣菜維生,連買「稱仔」(秤)的錢都湊不出,央求妻子回娘家,與其兄嫂借「金花」典當些資本,並向鄰人借了稱仔。在那個年代,買稱仔須向公家報備,是官廳的專利品,所以他的借,是違法亂紀的,大概與向人借駕照來開車類同吧。幸而他的走販生意不錯,生計得以維持,但也因此引來巡警注意。巡警本不過是想依勢討個方便,想秦得參必會雙手送上免錢青菜,不料秦得參從商未久,不諳其道,用稱仔秤了秤,那時的規矩是秤了就得算錢,巡警大怒,而得參不服,巡警以「度量衡法」送其入監三天,其妻憂心不已,馬上把計畫好贖回金花的三塊錢拿去贖丈夫,那是辛苦攢下的三塊錢。最後,那警員被殺死於巡邏道上。



  幾天前我才看完章詒和女士的《往事並不如煙》,在民國成立後、我出生前的時間裡,海峽兩岸的人民,過得都不好。賴和在〈一桿稱仔〉之末寫著:「這一幕悲劇,看過好久,每欲描寫出來,但一經回憶,總被悲哀填滿了腦袋,不能著筆。」若真是事實,那麼《往事》的高知識份子和〈稱仔〉中的下層平民,生活的苦悶確實雷同,而且日日上演。換句話說,兩岸人民都受到當權者壓迫,行動受到限制,沒法自由表達意見,只消一句話,招來的禍害便難以想像。



  小時候,臺灣還在戒嚴的時候,我站在升旗臺旁高呼「恭迎國旗」的時候,賴和看到的世界早已遠去,有一段時間我還得在全校師生唱完升旗歌之後多呼一句「降~半旗」、「默哀三分鐘」什麼的,總覺得好玩,未曾細想其中之因。長大之後,忘了許久的小小經驗,在讀了幾段文字、行經中學聽見升旗典禮後,像贖回什麼似的從記憶中領取,而後凝視。那些過去的年代,人人都在努力豐富自己困窘的精神宇宙,人人都像行星般地以引力牽繫著彼此,物資極度缺乏的他們,卻比現在的我們擁有更強大的力量。



  美國近期發表了一項研究報告,說在「核心家庭」(小家庭)之後,社會結構的趨勢將被「獨身家庭」所取代,獨身可以稱之為家庭嗎?變遷之快,誰可預期?該死我才剛做完的英語閱測,正是在介紹核心家庭的出現!如今已經過時了嗎?這樣,未來的人們會越來越孤寂吧,雖說孤寂流行好一陣子了……。



  我出生前不久,大陸的文革、反右、大躍進什麼的,曾如火如荼進行,直到現在,我才真正可以碰觸大陸人民的苦澀,和知識份子之間因為不同理念而賣身、背叛、鬥爭、取義、枉死的感受,臺灣不也走過這段歲月?是啊,臺灣走過,但是很多重要成分在歷史課本中被模糊、稀釋了,甚至是無跡可尋,我們所讀的都是揀選過的,我們指責日本矇起眼睛說他們沒看到南京大屠殺的慘況和慰安婦哭泣的臉,笑大陸說著蔣匪破壞了江山共產黨帶來自由民主的虛擬故事,臺灣當然也有自己一套自圓其說的編故事手段。



  越是不完整的故事,越值得找出消失的拼圖,只是那拼圖的失落也可能是因為我們自己視而不見,其實它一直在那裡。但我們不也是故事的一個角色嗎?我們走得出自己在演的那個故事嗎?



  過去的事情太複雜,過去的年代退後得好快,突然發現那不過是我出生前不久的事情,為什麼多年來什麼都不知道?官方文樣沒有的事情、很多關於小老百姓的事情:他們的生活方式,他們會說的話,他們吃的東西,他們所關注的、所害怕的、所期待的,只有從文學中找到,如果我們不看、不想、不重視文人的紀錄,那我們不過是大時代中會行走的肉球罷了,再大的眼睛除了自己什麼也看不見。



200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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