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學生組-佳作(2009/9/30頒獎)〈聽見一場夢〉


  眼睛睜開之前,正靜靜坐在我們一同組裝的旋轉椅上,錯落的冰雹在屋頂上跳踢踏舞,再率性地墜落。伴隨著對面山腳撞來的回音,無懈可擊的立體音效是夏季午後的高貴享受。這斜頂木造的歐式閣樓裡,推開約一平方米大小的玻璃窗,誰都可以飛向眼前煙嵐裊裊的黑森林,或者伸手觸及那情緒多變的天空。但冰雹初落的幾聲乍響催促我關上玻璃窗,免得讓碎冰割了臉。窗戶隔離室內與室外的瞬間,空氣生出一只弱音器,把樂音悶掉大半,使人聯想起普羅高菲夫《彼德與狼》中,豪壯的狼嚎突然作啞,反而成為另種情調。從天而降的冰塊大小不一,和屋頂上黑瓦一同跳躍,恰如黑白鍵,於是鋼琴協奏曲錚錚響起,尤有拉赫曼尼諾夫激昂樂章時的魄力。而打在硬物上的冰雹,不時破碎四散,散落的聲響是踢踏鞋跟,如童話般消失於陽光的偷窺。這樣約持續半小時的夏季午後音樂會,讓行人頭痛,唉叫躲避,卻讓異國遊子耳裡的毛細胞全都自發地站了起來,等著為最後一個音符餽以熱烈的掌聲。

  冰雹,是佛萊堡(Freiburg)小閣樓八十天生活裡的鮮奇,是超市裡的魚肉或者豆腐,得靠機運,偶然可得,但還是比買到繁體中文書的機會要大點。這扇對外斜窗提供的慢活樂趣盡是極簡生活,整個暑假讓人忘卻今夕何夕。每日我總好奇地收集各種聲音,往大腦皮質的皺摺裡塞,惟有把東西藏進記憶裡,才不會違反行李二十公斤的限重而被海關盤查。況且以我身之渺小,吃不下所有美食,扛不了太多紀念品;以我庸才淺學,弄不懂深奧的歷史背景與文化情節,只好把自己偽裝成不分類的回收桶子,把日常所見、所聞、所聽、所感通通裝起來,腦袋自有其整理歸檔的步調,有時還能靈光乍現,從支離殘片中拼湊出有用資訊,生活頓生許多樂趣,特別是來自聲音與語言。

  我的一日由人聲揭開序幕。電子鬧鐘不會說早安,只會扯著喉嚨當電台主播。頭一兩週,每個德語音節漂浮成空氣微粒,揮手攪一攪便全散開,意義都不意義了,不曉得為何音節們要搞分裂,不肯一個詞一個詞牽起手來。於是氣象預報像催眠組曲,越聽越沉;晨間新聞像打嗝的經文,脫序無高潮。亦或者像是某三流詩人當街吟唱,我沒有詩人的浪漫,不解其味,時常聽著廣播又渾渾夢去,直到電台放起吵鬧饒舌的美國流行樂,才猛然醒覺,忿忿地將鬧鐘拍昏。德國西南角、黑森林尾巴的古老城市裡凡事都帶點復古之風,音樂學院與街談巷語以老成持重的姿態躺在德萊薩(die Dreisam)河畔曬太陽,鐘聲則躲在一座比一座悠久的教堂尖塔裡。還有滿街的老福斯,陪著老雙B車用數十年高齡的排氣管吐著煙圈,引擎咕嚕嚕地笑談兩德時代戰爭往事,灰飛煙滅的不是文化內涵,而是世代交替的憂愁,以及昨夜足球場上的敗蹟。佛萊堡讓美式流行顯得突兀,也難怪馬丁門下的麥當勞如此顯眼詭異,當人們以「麥當勞門」戲稱這城門古蹟時,連我這外國人都聽出了詞語中的搞笑與諷刺。

  喜歡聽德國人說話,喜歡思考德國人的用詞邏輯,邏輯上的幽默卻不是筆墨所能形容。至少在語音上和英語相比,就像嘴裡含著滷蛋或者天生患著大舌頭症,輔音彷彿在喉內擠成一堆,卡成一塊痰,一輩子都吐不出來,難怪德國人的咳痰聲特別嘹亮。英語和德語雖是親屬語言,卻表現著不同個性。德語和眾所周知的日耳曼古板性情暗暗契合,德國人按部就班、循規蹈矩,說話像在讀音標,音節界線清清楚楚,短母音有如入聲,使句子頓挫分明。因此當他們出於體貼地對外國人講起英語,聽者可能在幾分鐘內都不會發現,那種有稜有角的英語,是扮裝的語言。美國電影卡通〈小紅帽〉揶揄德式英語,把樵夫配音成大舌頭,有點結巴,還讓其他角色對著他大叫:「我受夠你的德國腔了!」其實,非德語人士要領略接近舌根的發音方式,可沒那麼簡單,達到發音快速順暢的境界則更加困難。也由於發音上的種種因素,德語聽起來不似英語的語調那樣豐富,不像法語那樣溫柔,跟漢語比起來就像是機關槍掃射,迅速、單調、低沉。有個德國人聽到我和北京同學以漢語聊天,最大的疑問是:「你們講話為什麼這麼慢?而且句子還這麼短?」我倒想反問他們肺活量怎麼練的,一口氣可以噴那麼長的句子出來。

  大舌頭令人聯想到憨直、辯才有礙,但佛萊堡的歷史名人聽了定會群起抗議,胡塞爾或許會說你所感受到的不是純然的現象,這世界需要直觀才能避開表象干擾;海德格會說你還沒有感知到真正的世界,他們腦子裡縝密的哲學思維一輩子都說不完。但是,在這大學城裡錯身的各國居民哪裡管得了那麼多,仍舊把大學、餐廳、電車站、足球場的喧騰,用異國腔調充填著,各種奇特的文化風俗也跟著語言玩起大雜燴。北京奧運期間,許多人熱情地用「你好」來向我的黑髮黃皮打招呼,只是他們常常講成「尿」,有時我也就順勢「尿」回去,滿足他們炫耀漢語的天真舉動。臺灣人要是把你好講成尿,通常也是會被認作大舌頭或臭乳呆吧。但如果我假造一個大舌頭呢?如果故意把舌頭辣成腫腫胖胖的,德語發音會不會猛然進步?這個無聊的假設,讓我每一次去土耳其捲餅店,都故意點一份鋪滿紅色辣椒粉、讓德國人嘆為觀止的超辣捲餅。

  還想起在各地聽到的人語,特別是在火車上。德國人搭車特別安靜,大聲嚷嚷、公然講手機、播放音響、放任小孩尖叫等等事情,大概只會發生在「喝醉的」德佬身上。多次往返德法邊界,穿梭萊茵河兩岸,乘客上車有如貼了國籍標籤,行為舉止噪音大小各自有程度差異,能輕易分辨法人與德人,表面上他們只是被一條河分開的鄰居,實際上卻是兩種文化分庭抗禮、互不相讓。德國人通常喜歡獨坐,手上會有一本書,背包有一瓶水,書看累了就打個盹,他們翻書的聲音特別好聽,不知是因為紙頁的材質還是手指較粗大的關係,與行駛在鐵軌上的物理碰撞聲極為相稱,交疊出特殊的靜謐。即使是小孩在打電動玩具,也有讓人忽視的能耐,法國小孩則是常爬上置物架、爬上父母的肩頭,也有趴在走道上堆起積木、家家酒的,時時展現他們用不完的精力。我相信,列車上最多話的德國人非車長及查票員莫屬,由於不仔細聽列車廣播常會錯過轉車機會,耽誤行程,因此像我這種德文菜鳥也不得不培養聽辨能力,只要車長打開擴音器,睡得再怎麼不成人形的我,一定會繃起所有神經,喚醒所有毛細孔,比早晨電子鐘還收十萬倍效果。

  長程旅行樂趣無窮,從佛萊堡搭高速鐵路(ICE)到漢堡或是到慕尼黑的旅程,換了列車長就會換了口音,原先有著濃濃阿雷曼方言的黑森林腔是我熟悉的,但是過了卡爾斯魯爾(Karlsruhe),列車開始講起標準德語,有人把德語教學CD灌進廣播系統了嗎,或許車長先生悄悄請法蘭克.薛慶(Frank Schätzing)代班,正娓娓道著他的科幻懸疑小說,極富磁性的嗓音正提到海洋復仇的片段。與之相比,慕尼黑的巴伐利亞腔德語最讓我困擾,音變習慣與常用詞彙都很有地方特色,火車越是往東開去,我越像聾子,聽其聲而不解其意。還好這裡的英語普及度甚高,車長先生怪腔怪調的英文,依然能夠指引方向。

  與德國人相處時,大多數言談我並不能真正瞭解,卻喜歡那不同於英語的成分,德國的人聲、物聲中藏著令人安心的的古板特徵。坐著輕軌電車拜訪城市各個角落的聲音,那感覺就像坐在布萊薩賀(Breisach)的萊茵河畔,涼風從針葉隙滑落,和水鴨一起踩皺淡綠的河水。鳥聲樹葉聲敵不過啪達啪達水面跳躍的水漂兒,河岸草皮上有人鋪著野餐布睡著了,他們的毛髮收集了陽光的金黃,寧靜祥和。德國布萊薩賀的對岸是法國的新布萊薩賀(Neuf-Brisach),那裡有麥當勞、加油站,和汽車噗噗的公路,年輕人在烤肉嬉鬧,他們咕噥咕噥的法語構成了另一個精彩國度。

  在佛萊堡市待了一陣子,慢慢辨別得出詞與詞的界線、開始講出像樣的句子後,周遭人開始用德語轟炸我,房東太太開心地說起年少輕狂,談到教育理念,邀請我參加家庭聚會,划船野餐。語言班小考成績也總算有了幾個A,可惜灰姑娘的魔法就要消失,必須回到華語的世界。我必須離開小閣樓,離開室友房間每日土石流般瘋狂溢出的鋼琴演奏,他的瘋狂蕭邦和我的小旋轉椅都得留在昨日,留在北緯四十七度半的異國初秋。於是某天清晨,五度,從被窩掙扎而出,趴在閣樓的斜窗邊看繁星滿天,想起冰塊從天砸落碰撞我小小世界的聲音,想起足球賽結束後的夜晚,人們被四周的小巷子擠壓出來,再匯流進十幾輛加班電車裡,咻咻的軌道聲把他們一批批送回各自的居所,而趴在窗口的我目送景物消失於午夜。終於,換我走上咻咻的返鄉之路,清晨五點,佛萊堡的街景倒退著,上午九點,法蘭克福和整個德國一起縮小著。飛向臺灣的途中,當空姐與我交談,一時竟無法以母語應答,有種時空錯亂之感。回國後,花了幾個月才重新適應臺灣的各種聲音,每個因噪音而失眠的夜裡,總覺得佛萊堡的遊歷是場夢,而夢裡頭全都是極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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